尼采的悲剧的诞生

悲剧精神 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

张典

加达默尔分析了古希腊和基督教的两种灵魂的区别:一种是基督教的道成肉身(Inkarnation),另一种是外入肉身(Einkörperung)。基督教的道成肉身(Inkarnation)有别于柏拉图——毕达戈拉斯的外入肉身(Enikörperung)的灵魂。外入肉身的灵魂指灵魂完全与肉体不同,当它进入肉体之前就已经有别于肉体的自为的存在,而它进入肉体后,仍保持它的自为存在,以致肉体死了之后,灵魂重新又获得真实存在。道成肉身指基督教教导的上帝变成了人,道(逻各斯)成了肉身,是一种内在化过程。
道成肉身(the word became flesh)在《圣经》新标准本修订版New Revised Standard Version 《约翰福音》1章14节:And the word became flesh and lived among us ,and we have seen his glory ,the glory as of a father’s only son ,full of grace and truth .道成肉身是指三位一体的第二位格耶酥基督。 王正中主编的中希英逐字新约圣经《约翰福音》1∶14 Καì Ό λóγος σàρξ ’εγένετο και ’εσκήνωσεν ’εν ημîν, Καì ’εθεασάμεθα Την δóξαν αυτου δóξαν ως μονογενους παρà πατρóς, πλήρης χáριτος kαì ’αληθείας.对应的英文And the Word flesh became and tabernacled among us,and we beheld the glory of him,glory as of an only begotten from a father,full of grace and of truth. εσκηνωσεν为σκηνóω的过去未完成时,意为支起帐篷,搭起帐篷,建立营地,扎营,住帐篷,寓居,定居等,英文译为 tabernacled意为暂住,住幕屋,住帐篷,灵魂暂住肉身等。这个词就是基督教的道成肉身的原始解释,清晰感受到犹太-基督教,希腊精神的综合的痕迹。道成肉身更广义上讲指弥赛亚的降临性。这中间揭示了语言与降临性的关系,这直接可从海德格尔的语言是存在的家,德里达的语音中心主义及降临性不可解构中看出来。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的灵感喷涌的状态,也是一种言成肉身的表现。他们的言成肉身的理解都不同,这主要在于他们得到的启示不同,命运不同。尼采的狄俄尼索斯对十字架上的耶酥,尼采以希腊的悲剧精神来克服欧洲的基督教,显示了两种精神在尼采内心的复杂纠结。
尼采的古希腊的认识是建立在酒神与日神的对立与统一之上的。文德尔班认为尼采的狄俄尼索斯与阿波罗的对立,是唯意志论与唯理智论之间的对立,叔本华的意志与黑格尔理念之间的对立。这种状态是一方面沉迷于审美静观和艺术创作的安谧幸福,时而抛弃所有一切而发泄他的冲动、本能和激情。情欲对他毫无价值,他不追求知识而追求激情。尼采的日神精神是一种新的认识,这体现在尼采并不反对科学,科学是挣脱一切枷锁而不承认超过自身任何的自由精神,是实证科学,而不是形而上学,也不是意志的形而上学。知识是真正的快乐。
狄俄尼索斯与阿波罗精神,尼采是从音乐艺术中总结出来:
阿波罗精神与狄俄尼索斯精神的二元论,阿波罗造型艺术与狄俄尼索斯的音乐艺术之间不断斗争与和解,由此交合产生了阿提卡悲剧既是狄俄尼索斯又是阿波罗艺术。梦与醉分开的两个世界。道德之神阿波罗要求门徒节制、自知,是“认识你自己”和“勿过度”的要求;自傲与过度则被视为非阿波罗领域的与之为敌对的恶魔,因而是阿波罗以前时代即泰坦时代的特征,野蛮世界的象征。狄俄尼索斯激起的效果是“泰坦式”和“野蛮式”的 。
日神代表了个体性的静观的形象,日神显现如梦境,静穆与单纯,深邃与宁静,美丽虚幻。酒神体现的是醉境,不重视个体体现,而是蓄意毁掉个人,达到一种与太一合一的心醉神迷的神秘体验。酒神是没有个体形象的,酒神的醉境必须通过日神譬喻性的梦境中才能显现出来。日神也不能离开酒神生存,“泰坦”和“蛮夷”因素与日神因素同样重要。日神的的整个生成及其全部美和适度,都建立在某种隐蔽的痛苦和知识之根基上,酒神冲动向它揭示了这种根基。 从酒神的认识中,看到尼采对现代主体性的个体性的克服,尼采将日神对应于主体的个体原则,相当于叔本华的摩耶之幕。
酒神的世界是苦海,日神的世界是静谧的安逸,只有在这样的结合中,希腊人才能忍受生成的痛苦,奥林匹斯的众神世界是典型的阿波罗精神与狄俄尼索斯精神相结合的产物:
希腊人知道并且感觉到生存的恐怖和可怕,为了能够活下去,他们必须在它面前安排奥林匹斯众神的光辉梦境之诞生。对于泰坦诸神自然暴力的极大疑惧,冷酷凌驾于一切知识的命数,折磨着人类伟大朋友普罗米修斯的兀鹰,智慧的俄狄浦斯的可怕命运,驱使俄瑞斯忒斯弑母的阿特柔斯家族的历史灾难,总之,林神的全部哲学及其诱使忧郁的伊特鲁利亚人走向毁灭的神秘事例——这一切被希腊人用奥林匹斯艺术中间世界不断地重新加以克服,至少加以掩盖,从眼前移开了。为了能够活下去,希腊人出于至深的必要不得不创造这些神。
当然,尼采的命运感如此之强,最终,投入到悲剧的元结构之中,永恒轮回就是永远被投入悲剧命运,尼采成为叛逆神界的普罗米修斯。神与人均在这种悲剧中表现出同样的精神结构:
这个民族如此敏感,其欲望如此热烈,如此特别容易痛苦,如果人生不是被一种更高的光辉所普照,在他们的众神身上显示给他们,他们能有什么旁的办法忍受这人生呢?召唤艺术进入生命的这同一冲动,作为诱使人继续生活下去的补偿和生存的完成,同样促成了奥林匹斯世界的诞生,在这世界里,希腊人的意志持一面有神化作用的镜子映照自己。众神就这样为人的生活辩护,其方式是它们来过同一种生活——惟有这是充足的神正论!
尼采在次提出了他的神正论问题,他的神正论坚持人的无罪,这一点矛头是指向基督教的原罪说的,这形成了尼采精神的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尼采强调的是神人同在的悲剧结构,神人相同的痛苦与补偿心理:无罪。众神与人过同一种生活:神正论。从这样的思想出发,那么,人的悲剧命运应该从什么立场去看,人面对悲剧命运应该有什么心态?尤其,对尼采悲剧命运如此强烈的人来说。俄狄浦斯最集中表现了这一点:
希腊舞台上最悲惨的人物,不幸的俄狄浦斯,在索福克勒斯笔下是一位高尚的人。他尽管聪慧,却命定要陷入错误和灾难,但终于通过他的大苦大难在自己周围施展了一种神秘的赐福力量,这种力量在他去世后仍起作用。深沉的诗人想告诉我们,这位高尚的人并没有犯罪。每种法律,每种自然秩序,甚至道德世界,都会因他的行为而毁灭,一个更高的神秘的影响范围却通过这行为而产生了,他把一个新世界建立在被推翻的旧世界的废墟之上。……智慧,特别是酒神的智慧,乃是反自然的恶德,谁用知识把自然推向毁灭的深渊,他必身受自然的解体。
尼采指出了人的道德本质的可见领域是可以再造的,任何道德的东西都与生命的极端状态密切相关,这里的极端状态是指在死亡中,在危险的场所生命的完成。尼采没有否定悲剧罪孽和悲剧赎罪的核心学说。 俄狄浦斯破坏了神界的神圣的自然(physis)秩序,他必经受自身的解体。他尽管聪慧,却命定要陷入错误和灾难。这命定,是神的权能,人不可避免。罪孽的本质,尼采认为:无罪。神和人共同承担这种罪孽:神正论。否则,人义论与神义论就得不到最终的和解。妥斯陀耶夫斯基说的,假如上帝不存在,什么事都可以做。尼采的希腊神承受了人的痛苦,人的脆弱,也得到了人的和解,人性的和解:赎罪。柏拉图在《国家篇》中的否定神的不完美性,实际上是真正的远离神,僧侣性。
尼采对罪孽的理解,区分了两种类型:古希腊是英雄的、男性的罪孽;犹太-基督教是闪族的女性的原罪,相应的对赎罪的态度就不同,其中,看到尼采对人性的深层心理的揭示:
普罗米修斯的传说原是整个雅利安族的原始财产,…这一神话传说对于雅利安人来说恰好具有表明其性格的价值,犹如人类堕落的神话传说对于闪米特人具有同样的价值一样,两种神话之间存在着一种兄妹关系。普罗米修斯的神话的前提是天真的人类对火的过高评价,把它看作每种新兴文化的真正守护神。可是,人要自由地支配火,而不是依靠天空的赠礼例如燃烧的闪电和灼热的日照取火,这在那些沉静的原始人看来不啻是一种亵渎,是对神圣自然的掠夺。第一个哲学问题就这样就设置了人与神之间一个难堪而无解的矛盾,把它如同巨石推到每种文化面前。凡人类所能享受的尽善尽美之物,必通过一种亵渎而后才能到手,并且从此一再要自食其果,…这种沉重的思想以亵渎为尊严,因此而同闪米特人的人类堕落神话形成奇异对照,在后者中,好奇、欺瞒、诱惑、淫荡,一句话,一系列主要是女性的激情被视为万恶之源。雅利安观念的特点却在于把积极的罪行当作普罗米修斯的真正德行这种崇高见解。与此同时,它发现悲观悲剧的伦理根据就在于为人类的灾祸辩护,既为人类的罪过辩护,也为因此而蒙受的苦难辩护。事物本质中的不幸(深沉的雅利安人无意为之辩解开脱),世界心灵中的冲突,向他显现为不同世界例如神界和人界的一种混淆,其中每一世界作为个体来看都是合理的,但作为相互并存的单个世界却要为了它们的个体化而受苦。当个人渴望融入一般时,当他试图摆脱个体化的界限而成为世界生灵本身时,他就亲身经受了那隐匿于事物中的原始冲突,也就是说,他亵渎与受苦了。因此,雅利安人把亵渎看作男性的,闪米特人把罪恶看作女性的,正如原始亵渎由男性所犯,原罪由女性所犯。
尼采坚持了这种沉重的思想以亵渎为尊严的立场,他的和解是悲剧式的和解,肯定了普罗米修斯式的为人类的灾祸辩护,既为人类的罪过辩护,也为因此而蒙受的苦难辩护的积极的罪行。命运不必辩解开脱。男性的英雄主义。肯定了神界的尊严:其中每一世界作为个体来看都是合理的,但作为相互并存的单个世界却要为了它们的个体化而受苦。人为什么越界,因为美:凡人类所能享受的尽善尽美之物,必通过一种亵渎而后才能到手,并且从此一再要自食其果,当个人渴望融入一般时,当他试图摆脱个体化的界限而成为世界生灵本身时,他就亲身经受了那隐匿于事物中的原始冲突,也就是说,他亵渎与受苦了。这是神秘的悲剧逻辑。这直接造成了精神的深渊,将人推到精神的死境,荒漠;与再生。既而重新开始,永恒轮回。这种毁灭伴随着切生之痛,大屠杀,战争等等。
希腊的神界是人的艺术化的产物,神界与人界的冲突最终揭示的是人对精神的永不餍足的追求,尼采后来说的人宁可追求虚无,但不可无追求。酒神狄俄尼索斯精神就表现了这一点。德勒兹指出,狄俄尼索斯与最初的狄俄尼索斯相距甚远。《悲剧的诞生》以来,狄俄尼索斯的定义与其说是与阿波罗同盟,不如说是依据他与苏格拉底的对立。苏格拉底以上等价值和名义来判断生存,给生存断罪,但狄俄尼索斯感到生存不该被截断,生存本身十分正当、十分神圣。……真的对立明显起来……不是狄俄尼索斯与苏格拉底的对立,而是狄俄尼索斯与耶稣基督的对立。他们殉教好象一样,但他们对殉教的解释不一样。一方是作为反对生存的断言,是意在否定的复仇企图;另一方面直到狄俄尼索斯被分尸、碎尸为止,都是生存的肯定,是生存和多样性的肯定。舞蹈、轻盈、微笑是狄俄尼索斯的权利,为了肯定本身被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