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创作的三个阶段

张典

当然现在的尼采研究版本在国内还可以看到，这样的，阔利Giorgio Colli与蒙提纳里Mazzino Montinari.从尼采手稿编辑出来的15卷尼采全集Friedrich Nietzsche Sämtliche Werke,研究考订版Kritische Studienausgabe in 15 Einzelbänden,Munchen / Berlin / NewYork W.D.Gruyter 1998.还有8卷书信Friedrich Nietzsche : Sämtliche Briefe,Kritische Studienausgrbe in 8 Einzelbänden,Munchen / Berlin / NewYork W.D.Gruyter 1975-1984.
还有尼采早期作品5大卷, 具体情况为:Friedrich Nietzsche Frühe Schriften ：Übersicht über die Ausgabe Band１Jugendschriften 1854－1861 Herausgegeben von Hans Joachim Mette Band２Jugendschriften 1861－1864 Herausgegeben von Hans Joachim Mette Band３Schiften der Studenten－und Militäryeit1864－1868 Herausgegeben von Hans Joachim Mette und Karl Schlechta Band４Schiften der Studenten－und Militäryeit1866－1868 Schriften der letzten Leipziger 1868 Herausgegeben von Hans Joachim Mette und Karl Schlechta Band5 Schriften der letzten Leipziger und ersten Basler Zeit1868 －1869 Herausgegeben von Hans Joachim Mette und Karl Schlechta．汉斯－约阿希姆•梅特和卡尔•施勒希塔两人1933-1940年编辑的.
大概,早期作品我已经通读一遍,但由于尼采大量的希腊文和拉丁文作文,还是没办法看,前两年看的,后来猛学几个月希腊文,对希腊文不如以前那样害怕。拉丁文学过两本教材，但基本还是陌生。这样，也克服一点恐惧。尼采书信，考订版8卷，没办法读完，只好先将美国人英译的读完，还是大有收获，尼采的许多细微的想法从书信中可以看得清楚。朋友鲍克伟说你要一辈子才能看完，看着齐人高的复件，我说，不必，一两年足已，这几年生计浪费多少时日啊。为夏可君兄从德国带来早期作品，不如此实在看不到尼采的这些书了。英文书信可君从中大图书馆复印，早期作品厚厚5大卷和书信从迢迢广州背到南京，实在觉得在这样一个思考者非常难于生存的时代有一点鼓舞。言归正传，尼采的作品15卷也陆续读了6-7卷，国内译作，对照很多本读尼采也能理解尼采真正的精神。下面一点感受谈谈，几年之前的旧作，修改一些。
我看尼采的哲学大致可以分成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1870-1876年，第二个时期1876-188１年８月，第三个时期188１-1889年。
尼采创作的第一个时期为浪漫主义时期。尼采这时期发表作品有《悲剧从音乐精神中的诞生》（1870-1871）、《不合时宜的观察》（1873-1876），包括《表白者和作家大卫·施特劳斯》、《历史对人生的利弊》、《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瓦格纳在拜洛伊特》。生前未出版而作为遗作出版的作品，1870年写的：演讲稿《古希腊音乐戏剧》、论文《酒神世界观》、《悲剧思想的诞生》、内部出版物《苏格拉底和古希腊悲剧》；1872年：演讲稿《关于我们教育设施的未来》，献给科西玛·瓦格纳的《五篇前言--关于五本未写的书》，包括《真理的激情》、《关于我们教育设施的未来》、《古希腊国家》、《叔本华哲学与德国文化的关系》、《荷马的竞赛》；1873年：未完成的书《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论文《道德之外的真理和谎言》、为瓦格纳音乐撰写的《给德国人的劝告》及给《音乐》周刊的新年致词。这些都写于巴塞尔。
这一时期，在叔本华和瓦格纳的影响下，尼采着力于德意志精神与古希腊悲剧精神的结合。在德意志精神中着重强调了德奥音乐与德国哲学。尼采所指的古希腊悲剧精神指前苏格拉底时代的神话、史诗、悲剧及哲学精神，尼采想从中寻找拯兴德意志精神的良方。这时，尼采已表现出他的精神特征：对古希腊及音乐的热爱。看书信，可以看到尼采早期完全是路德教的忠实弟子，尼采1875年2月28日，在巴塞尔给罗得写信，告诉罗得他们的朋友罗姆德Romundt准备加入罗马天主教会，并准备在德国当一名天主教牧师，尼采无法接受，对罗得说你听到这个消息不要从椅子上跌到地下，尼采接着说：我们善的，纯粹的，新教的空气啊！直到现在我才如此强烈感到自己最内在的依赖于路德的精神。Our good,pure,Protestant atmosphere!Never till now have I felt so strongly my inmost dependence on the spirit of Luther. （克里斯托弗•米德尔顿编译：《尼采书信选》，131页，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69年。Selected Letters of Friedrich Nietzsche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Christopher Middlet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Chicago And London 1969） 罗姆德后来没有成为天主教徒，成了一个中学校长。尼采后来大骂路德的新教为农民起义，路德的性格差，这是后话。
《悲剧从音乐精神中的诞生》，音乐和悲剧，古希腊人和悲剧音乐。歌德看到了一个明亮而宁静的古希腊。尼采认为，由于摆脱不了歌德的天才的束缚，我们至今还一直在继续挖掘领会他早已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东西。歌德所关注的是亚历山大时代的文化。在文克尔曼与歌德的眼中，古希腊的精神显示出“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尼采却忽略了这些，他认为这一时代，苏格拉底的深谙人心、柏拉图的现象世界与真实世界的区分，已经是颓废的象征。 他对野蛮的、未开化的原始时代更感兴趣。“希腊人的乐天”、“希腊人的沉静”，其实这种欢乐、沉静是迟熟的、乏味的果实，缺乏奴隶制时代的那种魅力。尼采以酒神狄俄尼索斯崇拜的祭祀时的合唱歌舞来阐明古希腊悲剧，也证明两种不同的生活形式的融合体现在悲剧之中，这样可对古希腊文化作出新的解释。前苏格拉底并不反对古典人文主义，尼采这里存在两面性，既要保持古典人文主义的真正精神，又要加深，尼采反波德莱尔的瓦格纳式的颓废就是明证。
《悲剧的诞生》提出了酒神狄俄尼索斯与日神阿波罗的对立形像，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这一对立范畴成为他后来的整个思想的主题。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这两种精神，尼采是从音乐的经验中得出的，用以描述艺术之力，也就是无须什么来证明的非理性之力。尼采认为，理查·瓦格纳的作品体现出来的德意志精神有能力征服苏格拉底主义，有能力开创阿波罗—狄俄尼索斯精神的新时期。
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精神的区分，与叔本华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中的意志与表象的区分有直接的关系。 从更深的承传来讲，酒神代表了叔本华的惟意志论，日神代表了黑格尔的惟理智论，叔本华的意志论与黑格尔的理念论的对立 。酒神狄俄尼索斯作为母题提出来，是前苏格拉底时代的希腊悲剧精神与德意志精神结合的象征。
尼采与后来所有的德意志民族主义者一样，他也认识不到建立一个多元社会的必要性。施本格勒·格奥尔格和容格尔的精英思想，不论其差别如何，这种幻觉简直表现出了浪漫主义世界观的全部特征而惟独没有人民这一概念。《悲剧的诞生》一书清楚地表明，他把论证的重点从美学领域转到了更具历史色彩的现实领域，这是他表现出来的新的历史中的人相对于大艺术家来说变得重要起来。伟大的幻觉进入了尼采的视野。在《悲剧的诞生》一书的前言《自我批判的尝试》中，尼采写下的最后这几行字：“有一种诱惑、勇猛、敏锐无比的目光吗？它渴求恐怖，渴求敌人，渴求能用以检验自身力量的势均力敌的对手。”就是德意志意识形态，施本格勒后来称赞它是德意志本质的“浮士德”的东西，这从海德格尔首创的哲学中都可以得到证明。
尼采强调德意志意识形态，反对德国精神贫困化，作《历史对人生的利弊》。尼采反对19世纪迷漫于欧洲的学究气，批判大卫·施特劳斯，作《表白者和作家大卫·施特劳斯》。施特劳斯27岁撰写《耶稣传》，对基督教发起攻击。尼采中学时代读施特劳斯的《耶稣传》，开始对《新约》的来源提出批判，这著作对青年时代的尼采来说教益颇深。但施特劳斯后来以《为国人修订耶稣传》为题重新出版青年时代的旧作时，却回到了神学。尼采认为基督教乃是苏格拉底精神的另一产物。《表白者和作家大卫·施特劳斯》及其续篇，尼采对这种沾沾自喜的信仰作了第一次答复。尼采主张狄俄尼索斯精神，反道德和主张非理性的生命哲学，也就从此把矛头指向了欧洲人文主义的启蒙传统。
1874年，尼采出版了《教育家叔本华》这篇论文。尼采当时还是叔本华的信徒和崇拜者。尽管这一时期的尼采可以完全摆脱叔本华。尼采眼中的叔本华深邃宁静，以此来批判施特劳斯天真幼稚的乐观主义。
1876年，拜罗伊特举办首届音乐节前夕，尼采写了《不合时宜的思想》第四部《瓦格纳在拜洛伊特》，其中隐含地表现出，他的精神与瓦格纳已分道扬镳。1866年，尼采首次与瓦格纳见面，开始了与瓦格纳的交往，瓦格纳比尼采年长31岁。1869年尼采到瓦格纳在特利普森的家中作客，这种交往持续到1872年4月，前后将近三年的时光，这段时光对尼采来说，非常难忘。青年尼采的眼中，瓦格纳是叔本华的哲学的真正体现者，没有人能理解他，也没有谁能评论他。
1876年前后的尼采，有许多幻想、动摇、矛盾的地方。1876年8月，在拜罗伊特音乐节的那几周，尼采写了《人性的，太人性的》，尼采在《这人》中，表达他当时的心情，此时，他内心已与瓦格纳决裂：
《人性的，太人性的》，它也是无情地自我驯化的纪念碑，借助它，我断然割弃了自身的一切“高级骗术”（höheren schwindel），“理想主义”（Idealismus），“美好的感情”（Schönen Gefühl）以及别的女性化的东西。
这些都是针对瓦格纳说的。与瓦格纳的决裂，同时也是与叔本华精神的告别。尼采将此前自己的精神看作“高级骗术”、“理想主义”、“美好的情操”以及别的女性化的东西，有太多的浪漫主义的、太人性的特质。这时，在尼采看来，瓦格纳和叔本华已都是精神颓废的表现。叔本华的生命意志已投入到印度佛教的虚无主义之中。
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中间有一个过度，但1881年8月，尼采永恒轮回思想的产生是尼采思想成熟的根本标志，这时候开始，尼采的精神具有宏大凌厉的气势，锐利无比，没有什么不可以克服，没有什么黑暗能击败他。18876-1881.8，尼采的思考还是比较游移的，但可以看作第三阶段的过渡阶段，在第三阶段中，这一时期的思考得到了根本的固定和提升。
尼采的著作有《人性的，太人性的----为自由精神写的一本书》（1-2卷）（Menschliches,Allzumenschliches Ⅰund Ⅱ）（1876-1878）, 《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一卷出版于1878年。后来，尼采将1879年的《混杂的意见和箴言》与1880年的《漫游者及其影子》合成第二卷，于1886年出版。接着，尼采写了《曙光--关于道德判断的思考》（1881）、《墨西拿牧歌》（Idyllen aus Messina）（1882）、《快乐的知识》（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1882）、《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本写给所有人的书，也是无人能读的书》（1-4卷）（1883-1885）。尼采1883年完成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一、二部分，第二部分1883年6-7月写于西尔斯—玛利亚；第三部分写于1884年1-2月；只有最后一部分，由于发生了几次中断，用了1884-1885年冬至春的半年时间，这一部分在尼采死后才出版。
这一时期，叔本华、瓦格纳已成为批判的对象而被超越。人性的，太人性的，尼采指出的就是自己身上的浪漫主义精神的遗留问题，向浪漫主义告别，尼采此时转向实证主义、科学思维。实证主义认为认识只是一种功能，而不是形而上学。在《曙光--关于道德判断的思考》中，尼采眼光转向道德问题，在《快乐的知识》中，尼采提出了“上帝死了！”的宣言，这两部书成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序曲。《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尼采的著作具中特殊意义，在该书中尼采形成了他的哲学的核心思想：超人（Übermensch）与永恒轮回(Ewige-Wiederkunfts)学说。超人是形而上学和上帝的代替品。查拉图斯特拉是超人的先知，超人就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孩子。
在写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几年中，尼采体验到了命运对他的袭击，当他漫步穿越西尔斯—马利亚森林时，这个时刻、这个地方，超人与永恒轮回思想击中了他。时间是无限延续的，它必须把一种对事物完全相同的控制从一个周期带回到另一个周期，这是必然的，所以一切事物的轮回也是必然的。不会有什么天堂能接纳人们，也没有更好的前途会使人们得到安慰。我们是盲目而一成不变的影子，在每时每刻都是囚徒。接下来几个星期，这个受生活伤害的不幸的人怀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惧面对着这种永恒轮回的思想。将永恒轮回思想强加于自己，就像一个苦行者忍受磨难一样。“Lux mea crux，crux mea lux ！”，他在笔记本上写道：“照亮我的十字架，十字架就是我的光辉！”“死神一直在我的肩头窥探着我”，1883年9-10月的几个星期，他曾经有三次企图自杀。就在自己理智崩溃之前结果自己呢？
写作《如是说》的几年中，尼采体验到了令人恐怖如临深渊般的生活，这是一种令他颤栗的临界体验，一片澄明状态的神秘之处。尼采对这作了透彻比喻：“我四周重又一片漆黑，我觉得好像划过了一道闪电——在极短的时间里，我感到得心应手，一片光明。”
尼采在写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时就处于一种复杂的启示状态和超越虚无的喜悦之中，这是一种古希腊意义的灵狂状态与基督教式的启示状态交融的神秘体验。在自传《这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尼采称这种状态为灵感喷涌的状态：
只要有很少迷信的残余，人们就无法拒绝自己是超强力的单纯的道成肉身（bloss Incarnation），单纯的口舌、单纯的工具这一类观念。启示（Offenbarung）的概念，在这样的意义上，描述一种简单的状态，即突然间，有什么东西变得可见可闻了，其可靠性与精确性是无法言说的，它最为深重的震惊着、降伏着人。人们听到了却不去探寻，感受到了却不去询问，这一切来自于谁；这时，一个想法像闪电一般闪现出来，必然而毫不迟疑地闪现出来--我向来别无选择。这是一种心醉神迷的状态，它扣人心弦，令人潸然泪下，脚步时而踉跄，时而凝滞迟缓；这是一种彻底的怅然若失状态，人凭直觉意识到自己周身透过无数细微的震颤而战栗；这是一种深沉的幸福感，在这种幸福感中，最为痛楚，最为忧郁的感受都起不到相反的作用，而成为有限的，被引导出来的感觉，它是这一片澄明的状态中必要有某种色彩；一切都完全是在不由自主地形成的，来自直觉的涌动，随着无条件的存在物，随某种力量，随着神性喷涌出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尼采确立自己哲学的标志，尼采在这一时期经历了非常人的精神磨砺，听到了命运在召唤。《查拉图斯特拉》这部伟大的戏剧，提出了超人、永恒轮回和权力意志、日午等重要问题。
尼采在精神错乱前的最后四年中，继《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后，写了《善恶的彼岸----未来哲学序曲》（1886）、《道德的谱系----一篇论战文章》（1887）、《瓦格纳事件----一个音乐家的问题》（1888）、《酒神颂》（1888.8-1889.1）、《敌基督者----对基督教的咒诅》（1888.8-1889.1）、《看哪这人----人是怎样的，人是什么》（1888.8-1889.1）、《尼采反对瓦格纳----一个心理学家的记录》（1888.8-1889.1）、《偶像的黄昏----怎样用锤子进行哲学思考》（1889）。
《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1885-1889）是尼采妹妹伊丽莎白编辑成册的，伊丽莎白全力确保她哥哥的思想普及，试图使尼采思想为国家社会主义服务。卡尔·施莱希塔在出版堪称优秀的尼采文集时，把80年代遗稿作了新的编排，舍弃《权力意志》原书名，舍弃不是出自尼采之手的编排。意大利人阔利与蒙提纳里根据尼采手稿重新编辑出版了尼采全集，在KSA版中，12-13卷就是尼采《权力意志》的原稿，以尼采遗著之名出版，舍弃了《权力意志》之名。
尼采说,《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只是他的哲学的门廊，这是尼采妹妹伪造了尼采写给她的一封信上的话，尼采在信上说，《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如宫殿建好了门廊。尼采后期哲学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发展。道德批判成为尼采第三时期哲学的中心。尼采提出了谱系学方法，对道德的类型进行了分析，提出了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或教士道德。尼采思考欧洲的虚无主义，将艺术、科学、道德联系在一起，对人的心理进行了深刻的批判，而真正的目的是建立一种超越形而上学和犹太—基督教的新的价值体系。尼采对各种各样的心理类型作了深入的诊断，用锤子进行哲学思考，全面颠覆了欧洲的传统，将一切问题引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上来。尼采在西方哲学史上是一个独特的人物，他是以生命在思考，他的思考更多来自生命体验，如希腊悲剧式的体验，这有跨越任何时代的共性。茨威格说，尼采的精神达到了纯光的透明性，这是经历了深渊的黑暗、孤独与恐惧的人才能体验到的，其类似性，只有那位在阿尔的梵高才能相比。 对梵高，我无比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