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系谱学
张典
尼采哲学有明显的阶段性,叔本华30岁左右写出《作为意志表象的世界》后思想就没有实质性发展,尼采一生在不断超越自身,1881年8月,尼采多年的思考产生永恒轮回思想,是尼采思想成熟的根本标志,其实永恒轮回思想没有后来那么多解释者说得那样复杂,简单一句话就是,一切价值重估,在一个彻底悬隔的虚无之上,那么,这样的虚无就是所有的价值的谱系学的梳理,曼海姆的《意识形态与乌托邦》把尼采的意识形态类型归结为高贵者与低贱者道德的方式,尼采以高贵与低贱来为世界的透视点。
那么,尼采的谱系学实际上有两重含义:欧洲文化是多元文化,尽管在人格面孔上有一元性的冲动,但基础是多元的,尼采一个很强烈的观念,希腊文化是综合周围东方文化的产物。现在,研究希腊的雕塑史,可以看到希腊雕塑起始,深受埃及雕塑的形式限制,但很快就产生了希腊的精神,从埃及的风格中独立出来。那么,希腊精神是尼采分析,希腊能将东方精神综合提升为自身的精神?明显,尼采的这样的设想来自于斯宾诺莎这样的犹太思想家对他的困扰。尼采1881年7月30日给殴韦贝克写信:“我实在惊奇,实在高兴!我有一位先驱,怎样的一位先驱啊!我几乎没有得知斯宾诺莎:斯宾诺莎现在带给我的是直觉的指导。不仅是他整个的趋向与我相似--去使最强力的激情得到认知—而且,在他的教义中,我发现我具有的五条教义;简单来说,这位非同寻常和孤独的思想家与我在下面这几点最为接近:他否定自由意志he denies free will,目的purposes,道德世界的秩序the moral world order,非我(客观世界)the nonegoistical,罪恶evil;当然,不同是巨大的,但不同更多在时代period,文化culture,认知领域field of knowledge。总之:我的孤独,如身临奇高山峰,已经经常,经常令自己呼吸吃紧和失血,现在至少有两人来分担这种孤独了。不可想象!”(克里斯托弗•米德尔顿编译:《尼采书信选》,177页,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69年。Selected Letters of Friedrich Nietzsche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Christopher Middlet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Chicago And London 1969)
这样来看,尼采在思想成熟的前夜发现了斯宾诺莎,犹太精神对欧洲精神的决定性的张力开始得到尼采的思考,这一点潜在决定了尼采对希腊的认识,希腊精神尽管很高,但深度的加深离不开犹太精神的持久的对立形成的张力。对尼采来说,问题是,希腊精神与东方的精神的对立综合中,只有犹太精神才是强有力的对象,其他东方精神没有这样的可能性。所以,尼采的希腊从东方多种精神中综合形成了一种希腊的精神,这只能理解为一种希腊的精神从多种精神中分离出一种希腊的精神。这与犹太精神对希腊的意义不可同日而语。成熟时期的尼采反复强调歌德的重要性,就是歌德是一位这样的人物:
歌德——不是一个德国事件,而是一个欧洲事件:一个通过复归自然,通过上升到文艺复兴的质朴来克服18世纪的巨大尝试,该世纪的一个自我克服。……他求助于历史、自然科学、古代以及斯宾诺莎,尤其是求助于实践活动;他用完全封闭的地平线围住自己;他执着人生,入世甚深;他什么也不放弃,尽可能地容纳、吸收、占有。他要的是整体;他反对理性、感性、情感、意志的相互隔绝(与歌德意见正相反的康德,用一种最令人望而生畏的烦琐哲学鼓吹这种隔绝);歌德塑造了一种强健、具有高度文化修养、体态灵巧、有自制力、崇敬自己的人。……他不再否定。……然而一个这样的信仰是一切可能的信仰中最高的:我用酒神的名字来命名它。尼采:《偶像的黄昏》,周国平译,98-99页,光明日报出版社2001年。
尼采的分析,“对于斯宾诺莎,歌德说:‘我感到自己与他很近,尽管他的精神世界要比我的深刻得多,纯粹得多’,——歌德有时把斯宾诺莎称为他的圣徒。”尼采:《权力意志》,孙周兴译,[176]1887年秋,503页,商务印书馆2007年。
这样就可比较清晰看到尼采的真实的一些思考,尼采认为的综合,超越性力量其实只是包含斯宾诺莎这样的犹太精神,其他的是欧洲内面的各民族的精神谱系,其他东方精神没有得到很深的思考,伊斯兰教教,尼采没去思考。佛教得到尼采的一定思考,有几位写过尼采和佛教关系的专著,尼采在巴塞尔的同事翻译的佛教典籍,尼采研究过,对佛教这样的对精神极限的挑战的教义,尼采一般会保持尊敬,佛教又是这样的超越性。尼采的佛教主要是对立于保罗创立的基督教,佛教处于比保罗创立的基督教高一个层面的地方。但低于原始的基督教,尼采的这个思考就是谱系学的多层面的特点,原始基督教是什么?实际上就是尼采想象中的未来的酒神-基督耶酥。
尼采眼中的耶稣基督形象受到D·施特劳斯的影响,施特劳斯在《耶稣传》提出了神话说,怀疑弥赛亚与耶稣的一致性,断定《新约》四福音不是目击者的经过,而是以后加上的,没有文献可追溯到耶酥的生平。基督教起初是犹太教中的一个教派。尼采眼中的耶酥:
很明显的,与十字架上之死一块儿结束的是什么东西:一种新的,完全原始的佛教式和平运动的基督,一种实际的,不仅允诺的现世幸福。像我早已强调的,因为这仍是这两种颓废宗教之间的根本差别:佛教只是完成而不允诺;基督教允诺任何东西但一无所成。《上帝之死》,第104页。
这是尼采对耶酥基督的第一个上十字架的彻底虚无化价值的形象说法,佛教就处于这个阶段上。佛教在这里本质上是一种修智行为,彻底否定、怀疑,但还有一个建立的肯定过程,佛教从这样的意义上又得到否定,但对批判保罗这样的教会基督教,佛教又是一种有力的解毒剂:
基督教的心理学。——原动力仍旧是怨恨、民族起义和败类造反。(这一点与佛教不同。因为,佛教的产生不是来自怨恨运动。佛教反对怨恨,因为它使人盲动。)《权力意志》,[1887年11月至1888年3月],第260页。
佛教因此并没有成为尼采道德的谱系中的一种本体性的力量,因为佛教在这里没有进入西方的诸神之争。
这样,斯宾诺莎的神高于保罗的神获得了持久的对立与综合的力量。对斯宾诺莎只是尼采认可的对手,首先一点力量相当,道德高尚,但审美感并不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各自的神还是根本不同。
尼采有惊人的敏感:“我对洁净有一种完全不可思议的敏感。我靠了这种敏感性生出了心理学的触角,藉以探知和掌握一切秘密。有些人隐藏在心底的很多污垢,也许是卑劣血统决定的、经后天教育粉饰过的污垢,经我一触便知分晓。极端的洁净感,这是我赖以生存的先决条件。环境不洁净我会死的。” 《这人·我为什么这么有智慧》,第17页。
尼采在细细考查西方的道德类型时,区分出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尼采认为道德是创造物,是价值的设定。尼采区分了奴隶道德、教士道德、群畜道德和主人道德、高贵者道德。苏格拉底主义和基督教是奴隶道德、教士道德,超人是主人道德;前者卑贱,后者高贵。奴隶道德和主人道德,两类人本质不同,但没有绝对的界限,只有等级差别;在一种人中,也有区分;甚至,在同一个人中,也有两种道德混杂。但不管怎样,两种道德都会显出他们的针锋相对的并存。
主人道德是非道德论者,是创价者。高贵之人是创价者,出于强力的充盈,生成和消逝,建设和破坏,对之不可做任何道德评定,他们永远同样无罪上,在这世界上仅仅属于艺术家和孩子的游戏。人与人之间,寻找的是朋友关系。交往方式馈赠,不是同情,是出于强力,出于力的充盈。主人道德懂得尊敬人,使对方精神增长。主人道德的前提,否定彼岸,肯定此世,积极的虚无主义。主人道德论者有极大的破坏力,他们是热带雨林的原始动物:孤独、冒险、不安全、或然性、无怨恨、心怀宽广、高洁、凶猛。
奴隶道德的前提,否定此世,肯定彼岸,消极的虚无主义。人与人之间实行的是功利性的原则,同情本能,是一种施舍,本质上是一种恐惧害怕自己与对方相同的萎琐心理,这是求安全的本能,是出于力的衰竭,是否定生命的表现,一切出于自保。奴隶道德、教士道德、群畜道德表现为怨恨、宗教的、道德的、温和的、污浊、心胸狭隘、安全的、虚弱的。
何谓高贵?
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我立即加上一句,要在一切更高级的混合文化中,显露出两种道德论者的中介尝试来,更加经济地显露这两类人的混杂和彼此的误解,古时还要显出他们的针锋相对的并存。——甚至在同样的人中,在一个灵魂的内部也是如此。……在第一类道德中,“好”与“坏”的对立含义,同“高贵”与“卑贱”差不多。——“善”与“恶”的对立另有出处。……高贵品类之人自感是价值确立者,他们无须给自己作鉴定。他们会判断“对我有害的东西,本身就是有害的”,他们知道那首先赋予事物以荣誉的东西,他们是创价者。……在前台,立着充盈之感,想要泛滥的强力、高度紧张的幸福感、一笔财富的意识。它想要馈赠和奉送,同时高贵之人也向不幸者施助,但不是、一点都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强力充盈者的冲动。高贵之人以自己有强力为荣。高贵者和勇敢者,他们如此想,是在同情中、或在为他人的行为中、或在无私忘我中,看出了离那种道德之人标记的道德最远。……有强力之人,懂得尊敬人,这是他们的艺术,是他们的创造领域。“无论如何也要超善恶地行事”。在复仇的雅致,在友谊概念上的狡猾,某种拥有敌人的必然(就像渲泄激情、忌妒、生事、狂妄等的排水沟——根本来说,目的是为了能够成为好朋友),这一切即是高贵道德的典型特征。
奴隶道德、奴隶眼光,厌恶有强力者的美德。因为,它怀疑和不信任一切受尊敬的一切“善事”,他想自己说服自己,那里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在这里,同情、乐施、温馨、忍耐、勤勉、沮丧、友善等,这就是最有用的特质和近乎维持生存压迫的惟一手段。奴隶道德,根本说来,是功利性的道德。这里产生那著名的“善”与“恶”的对立的策源地——强力和危险被深感为恶。按照奴隶道德,“恶”激起畏惧;按照主人道德,却认为激起畏惧的乃是“善”,同时,“坏”人则会被认为是可蔑视的人。
尼采在《道德的谱系》详细分析了这些形态。在《看哪这人》中谈到了《道德的谱系》的三篇论文:
第一篇论文的真理就是基督教心理学:基督教,源出于怨恨(dem Geiste des Ressentiment),并不像有人认为的那样,源出于“圣灵”(dem Geiste)——就本质来说,它是反抗——一种对高贵价值的统治的大反叛。第二篇论文讲的是良知(die Psychologie des Gewissens)的心理学,它也并非像有人说的那样,是什么“人心中的上帝之声”——它是残忍(der Instinkt der Grausamkeit)的本能,这种本能无法向外发泄,便掉转回头。这里,残忍第一次表现出文化基础中的一种最古老的、最必不可少的因素。第三篇论文是答复下列问题的,即禁欲主义理想(des asketischen Ideals)、教士理想(des Priester-Ideals)的无限强力是谁给的,尽管这种理想极为有害,它是灭绝意志,一种颓废的理想。答案是:这种理想之所以有力,并不像一般人想像的那样,是因为教士的背后有上帝在撑腰,而是因为没有比它更好的东西,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过去它一直是惟一的理想,因为它没有竞争对手。……主要原因是,查拉图斯特拉出现以前,缺乏一种相反的理想。《这人·道德的谱系》,第90-91页。
尼采认为自从苏格拉底主义和基督教问世以来,欧洲就成了一个精神病院,基督教就是大众的苏格拉底主义,两者共同促成了欧洲的虚无主义。深层心理学:基督教源出于怨恨,而非圣灵 ;基督教的良知出于残忍,一种古老的、最必不可少的心理;禁欲主义理想、教士理想为什么盛行,因为,没有更好的理想,直到查拉图斯特拉的来临。
罗马这样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怎么拜倒在基督教的脚下?苏格拉底主义与基督教的关系这怎样?尼采为复兴欧洲文明,看到的是这些复杂的现象后面的一些根本的动机。尼采指出了三种人格形态,苏格拉底、耶酥基督和查拉图斯特拉-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