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离去已经一个多月了。记得接到韩发的邮件时那一刻的心情。一种敏感几天里都绷得紧紧的;对日常的事都有些麻木地不在乎。两天后才得到几分钟空闲,在班级的网上留言簿中拼接了屈大夫的句子聊作纪念:
广开兮天门,孔盖兮翠旌。
洞庭波兮木叶下, 纷总总兮九州。
雷填填兮雨冥冥, 何寿夭兮在予?
入不言兮出不辞,杳冥冥兮以东行。
这种杂凑当然很不工整,但这是我一时间能为小高想到的最优美的汉语言。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只是在效率低下地忙忙碌碌。一直在想给小高写点什么,却无法如愿。因为长期不用中文思考,任何的中文写作对我都是很大的开销。小高淡淡的笑容却不时浮上心头。
波兹曼今年的气候异常,一直到圣诞前夕才降了一场雪,终于掩盖了地面。当然城外的山上很早就白了,几带奇幻的雪雾盘绕在山腰。
我决定新年前后给自己放几天假,驾车到加州一游。12月22日实验室的照明电路出了故障,到24日还没有修好。我便匆匆地整理了手头的工作,25日一早出发了。
新鲜的环境,新鲜的人们,新鲜的经历,所有的想象使得旅途的开端令人兴奋。况且放眼四围,群山负雪,起伏迭迤,开阔奇丽。然而US15号公路在Montana的路段很好。只有几处有雪,但至少有一条洁净的车道。路况是我的头号潜在敌人(警察是二号)。我开的是一辆性能卓越的跑车,却不适合有冰雪的环境:车身重,更主要的是我没有雪地轮胎。
所以当我南行离开州境的时候,我多少舒了口气,几乎在感情上拥抱了“Welcome to Idaho”的牌子。
几分钟后我的愉快心情一扫而空。
我后来才知道,那正是在洛基山脉的峰脊上。
视线所及,一层邪恶的薄纱在地面上回旋飞舞。那是无处不在的积雪在强劲的山风鼓动下的迁移。雪雾漫漫地巡过路面。路面只是隐约可见。厚重的积雪已不再是远山的风景,就在一尺之遥。百米开外便是迷雪连天,物体难辨。风雪不知是来自侧翼还是天上。
我从未见过这等可怖景象。但我前面的一辆皮卡好像并不在乎,一路前行。我还能感觉到轮胎紧贴着路面,然而开始降低车速。几分钟后一道亮光刺痛了我的眼睛。路面上结冰了!
这时那辆皮卡的刹车灯亮了。我也只好踩下刹车。车身突然左右摇摆起来。我把紧方向盘。车子在冰面上很潇洒地打了个转。我已经在背向滑行。我这时把刹车踩到底。两侧地形缓和,周围没有别的车辆——我知道我不会有大碍,只是注视着车子的走向。瞬间车子已经旋过了300多度,直向路基右侧冲去。我试图打过方向盘。车子还是整个出了路面,一头扎进了雪里。
我安然无恙。看来车子也是。我开始庆幸。
试着倒下车。只听到后轮在空转,车身寸尺不动。我下车看一下,积雪刚齐车门。
后面赶上来的一位本地人带有雪铲。我们清除了轮胎底下的积雪。我还是无法把车倒出。雪太厚,而且又在沟沿上。这时公路维护车辆洒着矿渣开来了。他们建议我叫拖车了。我决定再试一次。我挂上倒档,加大油门。车身突然猛烈震动起来。几秒钟之后,我才反应过来,车子的倒档坏了。
于是我们打了电话求助。帮忙的人们离开了。我独自坐在车里等警察。
还记得刚进大学时小高的样子,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孩子,高高瘦瘦的,带着浅浅的微笑。一直到后来,这几乎是我对小高的全部了解。
我们那个班比较松散。而那些自以为是的忙碌占去了我大部的时间。我甚至记不得小高上课时的情形,可能是因为我的精神常常不在教室里(当然有时肉身也不在)。似乎课间我们一起有过对某讲师的语言攻击。男生们有球赛的时候,小高模糊的身影有时也会出现在场边。
我清楚记得的一次是从三教出来的一个晚上。细雨过后,地面和空气都湿湿的。那个晚上不知为什么出奇地安静。我在路上碰到了小高。她轻轻地一笑,打个招呼。我们一同走回去。我们都没有多说话,只是分享着那种夜晚的静谧。
毕业后我时常想起成都那细碎的夜雨。有时候清晨,三教后面那棵银杏树下落满了一层蜡黄的叶子。
等到援救人员帮我把车拖出,已经是下午三点过了。山风凛冽,寒气肆獗。
我试了一下车。倒档彻底不工作了,其它的档位还正常。我问警察在哪里修车合适。他说:“你不是到盐湖城么?开去就是了。你不能倒车,但是可以往前开嘛。”我乐了,“好啊,我可以一路开到墨西哥,决不回头。圣诞节快乐!”“圣诞节快乐!”
到盐湖城修车比较可行。在大城市里零件要好找一些。顺利的话,我明后天可以继续上路。
结冰的路段大概有十公里。我很慢地开出。而前面也仅仅有一车宽的干净路面,旁边便是厚厚的积雪。可见度还不错。
一路前行,已是暮色沉沉。正是圣诞夜,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了。我独自开着一辆残废的Camaro,关掉了音响,穿过茫茫雪原。
雪,惊心动魄的雪。
荒瘠的高原上看不见灯火,到处是无穷无尽的雪。只有一条细细的US15号公路指向前方。而有时前方的路看不到,我好像直往雪中开去。恍惚中两侧的雪下竟是丛丛的树冠。莫非整片森林被大雪埋葬?
这不是客厅里放映的电影。这是它的世界。我感觉到那穿透夜色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这茫茫大雪,在一百多年前西部开发的时候,不知埋葬了多少mountain men的生命。便是现在,如果我路半抛锚而得不到及时救助,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知道小高如何度过了她最后的日子。
她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有着独立的意志,尽管我们并没有一个容忍独立意志的社会。
进川大后,我知道她有过一些很困难的时间。然而每次见到她,总是带着那种平静的微笑。在毕业宴会上,小高清歌一曲,震惊四座。我以前不曾见过这优雅厚重,又惊叹于生命所蕴含的能量。
后来小高又考回川大读研。正要硕士毕业的时候,她被确诊为肺癌晚期。
进入Utah境内后,路面上开始没有了雪,车辆也多起来。渐渐地四车道变成了六车道变成了八车道。有时我一骑先出,会在观后镜里看到灯光灿然的大股车队。
我没有盐湖城的地图。原计划白天就可以到这里,有充分的时间熟悉环境。而现在是晚上七点。没有倒档,我几乎无法停车。我唯一想看的是市中心的Temple Square。从高速公路的标牌上看不出该从哪里下。我随便找了个出口,仅仅凭直觉往市中心开了一段,找到一间旅馆。不想前台是个韩国人,除了数钱外讲不了英语。没得到任何信息,我穿上厚衣服,信步走了出去。
大概半小时后,我居然找到了Temple Square!原来我下榻的旅馆离这儿很近。
广场盛名之下,果然美丽非凡。从水池、树木到雕塑、建筑,到处是精心布置的灯饰。在清冽的灯光中漫步,有如仙境。以今日的技术和财力,要创造这等奇观原本不难,奇的是居然有人真的去花费这等气力。我猜测是教会的手笔。
盐湖城的人们有理由骄傲。
十九世纪中,一批西行的移民为了寻求宗教的自由来到了这里。在荒漠里,他们的领袖,有“美国的摩西”之称的Brigham Young,用手杖戳在地上,说,“这里,我们要在这里建立我们的庙宇。”一个城市奇迹般地在这里崛起。而大教堂的建筑花费了整整半个世纪。
我从来都深信我们这个物种拥有巨大的潜能。当潜能在信念的指引下展现出来,人们称之为“奇迹”。宗教曾经充当了无数次这种信念。但现在是还给每个人思想的自由,向前发展的时候了。
小高生活过的是我们国家近代来相对平淡的一段日子。当我们步入大学校园的时候,八十年代那一点脆弱的英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我们知道社会在浪潮涌动。而我们只与泡沫嬉戏,因为我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游泳。
我无从知道小高如何总结她短短的一生,那本应是一个女孩最美丽的时段。她无疑花费了大多数的时间来准备各种各样的,甚至毫无理由的考试。还有?她会在病榻上想过如何重新生活一遍吗?
我的确知道,我如何困苦地维护着自己的那一点点个性。回想中,我跟朋友说,很多事情本来不应该这么难的。
第二天,把车子送去修理后,我又回到了Temple Square。我反正只是打发时间,而这个城市的主要景观都在这一带。这次我从室内看起。出了一个展厅后,我和一个工作人员闲聊起来。
我说我没打算在这个城市逗留的,车坏了,无可奈何。
“可能是天意吧”,美丽女孩无邪地笑着。
她坚持要带我游览一圈。我正对这个地方有了一点逆反情绪。像Brigham Young这种大搞多妻制的摩门教教主实在引不起我太多兴趣。而且我还想留点时间去看一下城市的艺术中心,便谢绝了。
结果艺术中心的两个画展正和我的兴趣相左,败兴而归。
我去看了一下我的车。传动部分的几个零件都要换,而这份车的部件很贵。我有时候很惊奇,修车的机师好像总知道我手头有多少钱,可以准确地帮我花完。这一来我的经济很拮据,我开始考虑能否继续南下。
次日凌晨,我在旅馆的房间里醒来,难以入眠。
小高曾经很洒脱。而这许多年来我发现自己很难保持灵台清明。有时是缺少母语文化的支持,“惶惶如丧家之犬”。有时?
神游中见到庄子大袖飘飘,如垂翼北冥。
“先生云至人无己,然而道可致不可求吗?”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我这头牛已不是先生那头牛了……”
庄子已倏然不见。
等找齐所有的部件,把车子修好,已经是28日的下午了。我即刻北返。
这次我打算取道West Yellowstone。囊中羞涩,不便在路上过夜。这样我要开大部分的夜路。我对US15号心有余悸。而且Butte一带的很多路段在晚上也会有冰雪,不很安全。West Yellowstone以北的路我很熟。只有Idaho Falls和West Yellowstone之间的一段情况不明。但在普通公路上开车不会像州际高速那样快。
天很快黑了。过了Idaho Falls后很长一段居然路况很好。然后开始下山了。穿行在山谷里,两边树木高大,这种路上的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化的。
情况比我想的坏得多。我只能以二三十公里的时速行驶。全是陌生的山路。路很滑。我开始驶进了雾里。这是山腰上常见的雾。夜里的雾更浓。陷在雾气和夜幕里,我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有时雾气不是紧贴着地面,我会满怀敬畏地看着云层摩擦着车顶。山路越走越深。我慢慢地摆脱了云雾。夜色如漆。天一定阴得很厉害,连山体都分辨不出。最糟糕的是,snowmobiles扬起的雪盖住了大多数的路牌。我在漆黑的无知中踏雪迤逦。
长途驾驶,体力已经消耗很大了。我丝毫马虎不得。人穷气短,在这里出点什么事,我连拖车费都付不起了。更坏的是,这深山里手机会没有信号。
生命是如此脆弱。奋斗多年,小高正可以期待无限的前途。然而所有的一切,在病魔的轻轻一拂中消失。
如果,如果小高的病情早早发现,得到控制,在十年内我们大概就可以根治这种癌症了。然而,然而谁知道呢?到那时小高,或者其他许多病人,可能仍无法支付巨额的医药费用。一个人的生死不应该由他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决定。那不是我想要的社会。
而这本质上是一个概率事件。病魔击中的是小高,也可能是你,可能是我。死者长已矣,我们应该怎样地生活?
几十公里的山路我开了三个小时。此时West Yellowstone的灯光是如此的美丽。
往北直到黄石公园内的路上仍然有雪,但比刚才的路已经好了很多。而且路段熟悉,我知道最多两三个小时我就可以到家。权作夜游黄石吧。只是天公不作美,所有的夜景一概藏私了。这一段是常有野鹿出没的。
最后的一百公里我的座骑才找回了一点尊严。回到波兹曼是晚上十一点过。
据预报,盐湖城明天要下雪了。
2003年元旦